《笑傲江湖》中的中国政治

 亚洲必赢56net     |      2020-02-11 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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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江湖也是一样,一代新人换旧人,大动荡之后必定是短暂的平静,而平静之后又是新的动荡,如此循环往复。江湖百晓生曾言“江湖是传奇人物的舞台,没有传奇的江湖是乏味的,因此剑神谢晓峰之后有刀神丁鹏,丁鹏之后有荆无命,江湖的传奇一代又一代继续下去。”江湖的波澜起源于人心,人心不足蛇吞象,才智之士总是渴求建立种种功业、称霸江湖、扬名天下。因为他们才智非凡,他们自信有能力改变江湖既往的势力格局,自信能凭借一己之力称雄于江湖,建一代霸业。

“任我行、东方不败、岳不群、左冷禅这些人,在我设想时主要不是武林高手,而是政治人物。林平之、向问天、方证大师、冲虑道人、定闲师太、莫大先生、余沧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这种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一个朝代中都有,大概在别的国家中也都有。 ”——金庸《<笑傲江湖>后记》

笑傲江湖中的江湖也是如此,经历了短暂的平静之后江湖中又起波澜。笑傲一书中的江湖主要有三大势力集团:少林武当代表了正派传统势力,五岳剑派代表了正派新兴势力,日月神教及其所辖的三山五岳代表了不见容于正派的邪派势力。至于其他像丐帮、昆仑派、青城派等等则根本没有争霸武林的实力,在笑傲一书的江湖系统中纯属配角。少林武当已经坐稳了武林中泰山北斗的位子,且两派除武学修炼外都强调心性的修养,在某种程度上戒除了功名利禄之心、争强斗狠之念,所以我们看到“笑傲”中少林武当是维持江湖既定秩序的正义力量。江湖的不稳定因素在五岳剑派和日月神教身上。

《笑傲江湖》是政治小说,书中人物大抵都是政治人物。政治人物永远不可能真正笑傲江湖,他们永远处于困境之中。真正的笑傲江湖,只是一场梦境。

五岳剑派崛起不过百余年,但是发展迅速,到“笑傲”中的时候已经成为能够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的江湖势力集团。五岳剑派自身存在两个重大问题:其一,剑派联盟是个粗散的组织形式,所辖各派(嵩山、华山、恒山、衡山、泰山五派)都有各自独立的领导团队,五岳各派均作为独立实体存在与江湖中,一般只有各派共同对付日月神教入侵时才结成联盟形式,受盟主挟制。作为五岳剑派盟主的左冷禅深切意识到了这一问题,深感只有将五派合一才能发挥实力,才能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才能一致对外,消灭日月神教。其二,五岳剑派内部由于领导权之争矛盾重重。书中曾提到岳不群跟令狐冲讲述五岳派的历史,之前五岳剑派之中一直是华山派实力最强,充当盟主之职,后来由于气宗剑宗之争内耗严重,众多前辈高手和年轻英才因此逝去,华山派也从此一蹶不振。所以,我们看到到岳不群做华山派掌门的时候,华山派的实力沦落到只比青城派稍微强些的地步。相反,嵩山派则实力强大,左冷禅有众多的同门师兄弟,如“大嵩阳手”费斌、“托塔手”丁勉等人都是和岳不群夫妇一个级数的高手,而且左冷禅才智卓绝,收服了众多黑道枭雄为其卖命,如那些破庙中夜袭华山派被令狐冲刺瞎眼睛的黑道群豪。

笑傲江湖的困境

左冷禅野心勃勃,妄图统一五岳派,然后挥师消灭魔教,进而力压少林武当,称霸江湖。无论才智、武功还是实力,左冷禅都具有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能。潜藏在五岳剑派中的另一个野心家是岳不群,岳不群老谋深算,深知正常情况下以自己华山派这点虾兵蟹将根本不具备与左冷禅争夺五岳剑派领导权的实力,所以他一直在等待,等待江湖中变局的发生,然后乘势而起,出其不意,将左冷禅击败。为了能够安全的等待江湖变局的出现,岳不群将自己装扮成一身正气、道德楷模的“君子剑”,谦逊做人、低调行事,其实这些都是做给左冷禅看的,以此来麻痹左,使其放松对自己的戒备,岳不群的伎俩不能谓不高明。然而左冷禅并没有因此放松戒备,他于岳不群当上华山掌门之初就派自己的弟子劳德诺拜入华山派,这步棋子也是高明之极。劳德诺这枚棋子要不是中途因贪图“紫霞秘籍”这类小便宜被岳不群驱逐的话,最后岳不群以假的辟邪剑谱暗算左冷禅的阴谋也许就没那么容易成功。至于五岳剑派中其他几派的掌门,泰山派掌门天门道长脾气暴躁,自己内部都搞不定,遑论争夺剑派联盟的领导权了,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逍遥事外,没有争夺的心思,至于恒山三定,更是出世的前辈高人,不屑于这种世俗权力的纷争。由此可见,如果江湖中不出现重大变局的话,五岳剑派将被置于左冷禅的麾下。

文 | 龙辰

再看日月神教,书中描写,日月教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连官府很难渗进的云贵川湘地区也属于日月教的江湖控制范围。日月神教由于东方不败修炼葵花宝典的缘故导致教务被杨莲亭掌控,倒行逆施,其影响力实际上已经大大减弱,至于与少林武当、五岳剑派争夺江湖霸权云云都成了空话。所以,我们看到在令狐冲初出江湖之前的一段时间江湖上是相对平静的,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已经暗流涌动,左冷禅在扩充实力,东方不败沉迷于葵花宝典,武功已入化境,岳不群伪装成君子等待机会,任我行于西湖牢底反思过往,谋划未来。日月神教的不稳定要素在于任我行,任我行因为痴迷修炼吸星大法导致教主之位被东方不败所篡,自身被囚于西湖牢底。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以任我行的聪明才智,被囚于西湖牢底的那段日子不会不对自己武学中破绽和教务治理上的种种失误进行彻底的反思,以任我行的雄心壮志,也不会不对逃离后的扩充势力、整军备战进行种种细致周密的谋划。然而,正常情况下,任我行根本不可能逃出西湖牢底,所以任我行也在等待,等待江湖变局的出现以便自己有脱身之机。

目录:

以上所述便是笑傲江湖一书展开时的江湖势力格局,从前面的分析可知,如果没有重大江湖变故的话,左冷禅将统一五岳剑派,以此为根基跟以东方不败为首的日月神教进行争霸斗争,最终结果谁胜谁败尚是未知之数。然而,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表,这种均势的江湖势力格局终究不能长久维持下去。这时候,江湖变故发生了。变故之一就是武学秘籍辟邪剑谱重新进入江湖人的视野,这是从青城派余沧海血洗福威镖局开始的,余矮子狠毒有余、谋略不足,最终落得个为他人作嫁衣裳的结果。余的失策在于只知豪夺,不知巧取,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因而被岳掌门半路杀出,连人带物一起收入门下。华山派气宗剑宗之分歧正起因于辟邪剑谱,因此岳不群对辟邪剑谱的种种情由自然颇为熟悉,事实上他也恰恰把辟邪剑谱作为了自己咸鱼翻身的一个重要机会,因此从笑傲一书一开场岳不群派岳灵珊同劳德诺一同入闽查探开始就已经开始全盘布局了,此后更是借故离开华山,远赴福建,其中之深意早已引起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的注意。岳不群不愧是博弈的高手,伪君子们的老祖宗,深通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不计较一时一地之成败得失,全盘考虑,长远规划,最终岳不群能够战胜左冷禅取得五岳剑派的领导权不是没有缘由的。辟邪剑谱之重入江湖实为岳不群的崛起提供了条件,前面已经指出正常情况下,岳不群根本不可能与左冷禅竞争,但是辟邪剑谱的介入使得岳不群在短期内武功飞速提升,以至于最终在封禅台比武时出其不意击败左冷禅,坐上了五岳剑派掌门的位子。

1,东方不败的困境

笑傲书中的变故之二正是江湖小卒令狐冲的突然崛起,打破了如左冷禅、东方不败等江湖大佬的如意算盘。令狐冲受罚在华山绝顶思过崖面壁之时机缘巧合下跟华山剑宗名宿风清扬学得了独孤九剑这样一套绝世剑术,使得自己迅速跻身江湖中顶尖高手的行列。习得绝世神功之后,令狐冲的江湖轨迹更多地是以一个江湖自由人的身份展开的,而不是以华山大弟子的身份,这跟令狐冲本人的性格有关,生性洒脱、心地善良、路遇不平事必定拔刀相助。令狐冲的崛起对江湖势力格局的未来走向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首先,如果不是华山派出了个令狐冲,岳不群根本等不到后来获得辟邪剑谱之日就早被左冷禅收拾了,书中岳不群夫妇为躲避桃谷六仙撤离华山后夜宿破庙,遭到左冷禅派遣的黑道枭雄围攻,实际已经陷入到全军覆没、任人宰割之际,这时令狐冲挺身而出,凭借精妙剑法先是破了封不平的“狂风快剑”,而后又一剑刺瞎一十六名强敌的眼睛,解了华山派覆灭之危机。而后,令狐冲又数次解恒山派之围,先是有二十八铺夜战,而后又有龙泉铸剑谷之战等等,令狐冲的侠义心肠、锄强扶弱客观上阻止了左冷禅一统五岳剑派的阴谋。由此可以看出,令狐冲的活动延缓了左冷禅合并五岳剑派的时间,为岳不群实现通过辟邪剑谱翻盘的全局规划提供了时间,否则的话,早在岳不群获得辟邪剑谱之前,左冷禅已经统一了五岳剑派,到那时大局已定,岳不群想有所作为也已不可能了。

2,莫大先生的困境

令狐冲的突然崛起还对日月神教权力格局的走向发挥了重大影响。试想如果没有令狐冲相助,向问天能否顺利将任我行救出,任我行能否还有一个月不被察觉的时间来迅速扩充实力;没有令狐冲以精妙剑术相助,任我行能否成功击杀东方不败重新取得日月神教的领导权。这些问题都是不能轻易作答的,不可否认令狐冲对于任我行的重新掌权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这个作用即使不是决定性的,也是非常关键的。令狐冲之相助任我行起先是受了向问天的引导无意为之,后来由于盈盈的关系就更不能不全力相助老岳丈了。对于向问天是出于朋友之义,对于盈盈一是出于感激之情,二是出于相恋之爱,总之都是令狐冲性格中必有之元素的作用。所以,前面讲令狐冲的江湖轨迹更多是一个人格独立、思想自由的江湖自由人的角色所决定的,而不是由于他所属的具体门派。

3,天门道人的困境

令狐冲出于本性的随心之作为客观上改变了整个江湖的势力格局,原本本来是左冷禅和东方不败二者间的争霸斗争最终演化成了岳不群和任我行之间的争霸。令狐冲的高尚人格和情操也赢得了江湖正统势力集团少林和武当两派的支持,成为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4,向问天的困境

少林方丈方证大师和武当掌门冲虚道长是上述种种江湖变局的冷眼旁观者。此二人作为江湖中传统两大实力派的代表,一方面要维护本派在江湖中的既得利益,同时又身兼消解江湖纷争,保持江湖稳定的重任,因而二人时刻关注江湖中各大势力集团的实力消长以及种种江湖变故的发生。二人都是智慧超卓之士,这从他们成功预见到左冷禅的野心勃勃和岳不群的不安分就可以看出。二人虽有意阻止左冷禅和岳不群的争霸企图,但是作为局外人又不便干涉五岳剑派的内部事务,所以他们力图扶持一个五岳剑派内部的才德之士抵制左岳二人的并派霸权。在经过一番斟酌考察之后,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选择了令狐冲担当这一角色。所以后来二人才会屈尊降贵,亲赴恒山出席令狐冲就任恒山掌门的典礼,这就给江湖正邪各派众人一个明确的信号:少林武当力挺令狐冲!如此一来,那些试图与令狐冲为难的人都要认真思量如此做的种种后果。恒山通元谷中方正大师、冲虚道长和令狐冲三人经过一番商议,最终达成联盟协议:既然五岳剑派合并已经是大势所趋,那么就由令狐冲出面争夺五岳剑派掌门一职,少林武当作为强力后援予以支持,以此来对抗左冷禅的江湖独霸阴谋。

5,令狐冲的困境

方证大师是心地慈祥、心胸开阔之人,这是连任我行都承认的,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不通人情世故。如果方证大师像鹿鼎记中的澄观大师那样,只懂武学,不懂人情的话,他也不可能担当少林掌门一职。正因为对人性有着深刻的认识,所以他和冲虚道长才能准确预见到江湖中的种种可能变化,从而制敌机先。冲虚道长自己说的明白“方丈大师和老道商议良久,均觉老弟是直性子人,随随便便,无可无不可,又跟魔教左道之士结交,你倘若做了五岳派的掌门人,老实说,五岳派不免门规松弛,众弟子行为放纵,未必是武林之福……然而老弟如做了五岳派掌门,第一,不会欺压五岳剑派的前辈耆宿与门人弟子:第二,不会大动干戈,想去灭了魔教,不会来吞并我们少林、武当:第三,大概吞并峨嵋、昆仑诸派的兴致,老弟也不会太高。”方证接着说:“冲虚道兄和老衲如此打算,虽说是为江湖同道造福,一半也是自私自利。”后来,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二人亲赴嵩山参加五岳剑派并派大会正是为了相助令狐冲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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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形势的正常发展而言,嵩山上并派大会最终比武夺帅,令狐冲胜出的几率最高。以实力而论,令狐冲身兼北岳恒山派掌门,又与南岳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是至交好友,五派之中已得到两派的支持,更有少林武当两大实力派强援作为后盾,其实力已经超出了左冷禅和岳不群。论剑术,到封禅台比剑夺帅之时,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已经能够灵活运用,威力无穷,如果力拼到底的话,也决不至于输给岳不群的辟邪剑谱,这在书中有所佐证,后来岳不群与令狐冲多次交战,岳不群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使完,仍然奈何令狐冲不得,而独孤九剑之精妙剑招则继续层出不穷,胜败之数已很明显。岳不群也意识到自己无论实力还是武功都没有必胜令狐冲的把握,所以才会有比武前夜拉拢令狐冲的行为,而后又派出岳灵珊出场对阵令狐冲,岳不群虽然不能理解令狐冲,但是他深知令狐冲迷恋岳灵珊的种种情由,所以对付令狐冲采取了以情化之,以情诱之的策略,最终导致令狐冲与岳灵珊比剑之时精神恍惚因而被岳灵珊所伤,失去了竞争五岳剑派领导权的机会。令狐冲封禅台比武之役的失利实在也是性格使然,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喜欢岳灵珊时日既久,用情亦深,由此导致比剑时心猿意马实属正常。然而,由此一来,五岳剑派领导权的斗争就演化成了左冷禅与岳不群二人的争斗。由于左冷禅先前被岳不群的假辟邪剑谱所误导,因而最终败于岳不群剑下,双眼被刺瞎。岳不群顺利当上了合并后五岳剑派的掌门。

东方不败 | 金庸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的日教的教主。他在任我行掌教期间任副教主,后趁任我行练功走火入魔之际发动叛乱,囚禁了任我行,并修炼《葵花宝典》,宠幸小人杨莲亭,不理教务。最终,他被令狐冲穿胸杀死。他是金庸大师笔下一个极富真实感的成功人物形象。

合并之后的五岳剑派看似强大,实则虚弱。首先经过合并过程中的厮杀内耗,各派实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折;其次,合并后的五岳剑派内部依然矛盾重重,恒山派令狐冲独树一帜,不听岳不群号令,嵩山派又有左冷禅系统搞分裂,泰山派则内斗严重,因而岳不群所能调动的力量实在很有限。正因无兵可调动,我们才看到后来岳不群不得已只能另辟蹊径,以传授辟邪剑谱为诱饵将桐柏双奇、“滑不留手”游迅等江湖中三教九流之徒招致自己麾下以供驱使。为了肃清内部的分裂分子,岳不群以华山思过崖洞中墙壁上所载各派精妙剑术为诱饵吸引五岳剑派各派人等入洞学习,意图将这些不听自己号令的各派异己分子一网打尽。不想自己玩火自焚,伏击令狐冲不成反被仪琳一剑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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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日月神教一方,自从任我行重掌大权以来,励精图治,短时间内日月神教已经实力大增,任我行莅临华山之役,日月神教声势浩大,实力颇为惊人,大有横扫五岳剑派之势。其时,左冷禅、岳不群已死,五岳剑派四分五裂,若不是有令狐冲率领恒山派诸人力争,五岳剑派已被任我行所灭。正当任我行准备大举进攻五岳剑派、少林武当等名门正派的时候,其阳寿已尽,猝死于华山绝顶。其后,向问天接掌日月神教教务,改变了争霸武林的指导思想,消解了诸多江湖纷争。至此,江湖中有称霸之野心,又有称霸之才智的任左等人都已身死,江湖在经历一段大动荡之后又趋于平静。

初读《笑傲江湖》,隐约觉得,东方不败当真妇人之仁,不杀任我行。只差这一刀,让他十年后跑出来,坏了大事。就连东方不败自己也对任我行说:“我没杀你,是不是?只须我叫江南四友不送水给你喝,你能挨得十天半月吗?”

任我行并没反驳,但读者心中不可能不反驳。只须“不送水”这么简单的事,东方不败为何不做?他费尽心力,在西湖底建了(或是改造了)这么一个机关重重的黑牢,又设计了江南四友间种种牵制,何不爽快杀了他便是?坐得上教主之位的人,不可能这么婆婆妈妈。

倒退半回去看,童百熊说破玄机。他面对杨莲亭责难时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患不治重症,退休隐居,这才将教务交到东方兄弟手中,怎说得上是反教大叛徒?”

当年东方不败篡位的招牌是任我行重病归隐,也就是任我行“禅位”于他。当然,招牌只是招牌,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是招牌,其背后便是博弈后的妥协。向问天等人为何当时不站出来,而要等十年之后身陷困境再出手救任?书中说这是他不知任囚于何处。当然,这有可能。不过,西湖梅庄也不是什么隐秘所在,江南四友原在教中至少也是中层干部,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难道当真无人联想到与囚禁任有关么?肯定很多人都知道,向问天也知道,但大家都默认了,都不说破。因为按黄钟公的说法,任我行性子暴躁,威福自用;而东方不败必是“王莽谦恭未篡时”,所以众人乐见其成。

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都默许,东方不败篡了任我行的位,但条件是要留任我行性命,否则向问天等一干旧臣必不会俯首听命。而东方不败彼时既无一举剪除任所有势力的实力,也不愿接手教主后就大开杀戒,自损日月神教元气。

这便是权力斗争的规则与普遍形式。这便是人治之下反复上演的轮回戏码。

任我行性子暴躁,威福自用。这八个字背后不知有多少残酷专制的手段。在人治之下,每个人都朝不保夕,惴惴不安。每个人的保命出路只有拼命讨好一把手,如果职位太低,够不到一把手,那就讨好一把手的侧近与亲信,如上官云这样的长老也要讨好杨莲亭。讨好上级往上爬是暂时得以自保的不二法门,但无论如何讨好,只要自己不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总是摆脱不了性命之虞。甚至到后来,位子越高,风险越大。到了依靠体制无法再升时,这种危险便突出为与一把手的直接矛盾。这有点像帝国扩张的悖论,帝国为了安全,便不断向外扩张边界,但逐步扩张的边界却使帝国难以支撑,愈加危险,最终崩溃。

东方不败原只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副香主,任我行看重他、提拔他,一路将他提到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位置。拿任我行自己的话说:“将《葵花宝典》传给他,原是向他表示得十分明白,不久之后,我便会以教主之位相授。唉,东方不败原是个十分聪明之人,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他的手里,他为甚么这样心急,不肯等到我正式召开总坛,正式公布于众?却偏偏要干这叛逆篡位的事?”

正是因为东方不败已笃定要继位教主,正是因为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才会做出这叛逆篡位的事。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多么危险;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有谋反的资格与条件。

在人治下,二把手所能做的,古往今来,无非几途。一是兔死狗烹,后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一把手江山永固,二把手如走马灯般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是最常见的。二是如李逵喊的,杀上东京,夺了鸟位,红果果地取而代之。这毕竟风险太大,就算成功也要背一个谋逆不道的罪名。像赵光义这样亲弟弟烛光斧影的还差不多。三是尾大不掉,或明或暗把黄袍披在自己身上,不管是天象,还是人力,总要营造出充分合理的舆论环境,再敢行尧舜之事。但一般这须处于乱世,一把手或积弱或年幼。曹丕、赵匡胤还是少数。四便是只能如东方不败这般,一、二把手两强相遇,二把手既不安心等一把手哪天翻脸,又不敢直斥一把手之非,杀了他随便安个罪名。只能徐徐图之,对内分化之,对外粉饰之,即使坐了鸟位也不敢要其性命,保全其圣君之名,假造其禅让之势,行篡逆之实。

这分寸必须拿捏得极为到位。总要老大尚未对自己生十分疑心,自己羽翼已经比较丰满,老大所为已经渐失人心。早了不行,实力未就,名不正言不顺,自取灭亡;晚了不行,失却先机,后发制于人。只有已笃定承续大统之位,众人渐渐归心,老大尚未尽窥其谋,此时动手,多半可成。但这其中也有多少运气成分,就不足为人道了。就算成功,“禅让”的老领导一日不去,新君便一日如芒在背,但形格势禁,却又不能害他性命。借用一句范文正的话,东方不败们当真是“进亦忧,退亦忧”了。纵然他武功天下第一,却也不能为所欲为。

再岔出去一句,天下国家,本同一理。国际关系中也有此相似之处。凡是挑战守成大国的,尽皆败亡;凡能取而代之的,都是跟随既有大国行事的。想想八九不离十吧。

东方不败的困境,是所有二把手的困境,也是人治之下所有下属对上级的困境。东方不败们,坐在那个最高位子下,临深履薄;坐在那个最高位子上,仍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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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大先生 | 《笑傲江湖》中的人物。衡山派掌门人,江湖人称“潇湘夜雨”。莫大先生身材瘦长脸色枯槁,披著一件青布长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状甚是落魄。莫大先生爱拉胡琴,一曲《潇湘夜雨》,听得人眼泪也会掉下来。“琴中藏剑,剑发琴音”这八字,是他武功的写照。

莫大先生的困境

在《笑傲江湖》末尾,胡琴声起,却是一曲“凤求凰”。声音甫起,令狐冲忍不住道“莫大师伯”,任盈盈让他“别作声”。读至此处,感觉盈盈有二十六,令狐冲只有十八。听者二人,凰比凤更明白奏者心意,因为令狐冲不是政治人物,而盈盈和莫大是。两个政治人物间相互了解,知道他不想见面。这并非故弄玄虚,故做高深,而是莫大这个人根本就一直处在两难之间。

在一干政治人物中,莫大是最有光彩的角色。不是说莫大比左冷禅、岳不群、方正、定闲、天门、余沧海等人刻画得好,让这个角色有光彩,而是角色所折射出的现实最接近真实,因此有光彩。其他诸人也都刻画得极好,但多少是小说中人物,带着三分不真实感。左冷禅并派的谋不定而动,岳不群费尽心力当上五岳掌门却要尽灭各派门人,定闲的淡然,余沧海公然抢劫般的行径,都不免带着一点脸谱化。

只有莫大,人皆道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仔细看去,他说话行事,都真真切切是个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所谓神龙见首,不过是作者的障眼法。通观全书,莫大现身七次,出手三次。他每次出手,都如剑下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般神鬼莫测,但剑术之外,却是一个普通人的左右为难、普通人的意气、普通人的软弱、普通人的机巧。

第一次出手,一剑削断七个茶杯,只说了两句“你胡说八道”,一副世外高人作派。其实,如真是个世外高人,他本可不出手,不必理会这些江湖上的闲人闲语。但在书中,他又不能不出手,因为他忍不下别人的“胡说八道”,让这些“胡说八道”谬种流传,让江湖群雄都以为刘正风当真强过了他这个掌门。特别是,刘正风马上就要金盆洗手,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比刘正风强了。他不愿,但也不得不出手。

他第二次出手,更是看得人目眩神摇。自始至终,他也只说了两句话“费师兄,左盟主好”,“该杀”,拢共比第一次还少了一个字。这一段动手前后不过二百多字,但实在精彩:莫大一剑占得先机,费彬的反应是“半句喝骂也叫不出口”,直至临死前的长声惨呼才出得声来。旁观的曲洋、刘正风、令狐冲三人“心惊神眩”,刘正风“万万料不到师兄的剑术竟一精至斯”。而莫大却转身便走,接着一曲“潇湘夜雨”响起,真如羚羊挂角,惊鸿一瞥。

如果认为他在卖弄便错了。他到了衡阳城,在刘正风洗手时一定去了刘府,但自始至终根本没露面,甚至一丝迹象都没有。他一直窥伺在侧,在敌强我弱之下,他不会出手,便眼睁睁看着刘正风一家被杀。直到他看到刘正风能制服费彬,才在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出手一击。但他开始仍一直躲在树后拉琴不出,是想费彬知难而退,自己能不出手尽量不出手。其实,他心中一直很怕,一直很谨慎,在长江边上与令狐冲喝酒时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在封禅台上左冷禅用言语点他,他也是心中一凛。他杀费彬,又是不愿,又不得不出手。

他第三次出手,可就没那么潇洒了。在封禅台上,他与岳灵珊对阵,胜固无甚荣光,败则更为寒碜。但在普天下英雄面前,衡山掌门无论如何在比剑夺帅中要亮亮相了。他知道五岳派掌门肯定没自己的份,故仍是不愿出手,又不得不出手。

于武功一道,他没有令狐冲这样的奇遇,已算得普通人中练到极致。于政治斗争,他尽己所能,将保全自己与保全衡山派做到了极致。他所有言行,都围绕着保全自己与衡山派进行。除了杀费彬外,他对同一代的金眼雕鲁连荣参与封不平等威逼岳不群听之任之,他看出令狐冲奇货可居而主动结纳,他在少林寺“三战”一节中一言不发,他也会千里迢迢赶到思过崖石洞中看衡山派失传剑招,一遇险便在石洞中一直装死,一直装到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三年之久。

金书中基本所有的主角都是孤儿或实际中的孤儿,行走江湖没有牵挂。而莫大不是主角,他有八十岁老母,根本不能放手一搏;他还有衡山派,不能让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因此,关键中的关键,他必须要保全自己。宁中则说,大不了大家轰轰烈烈大战一场,一起送命在封禅台。这话固然豪气干云,但作为一个组织首脑,恐怕更现实的还是与对方周旋,以免玉石俱焚。(任我行说宁中则是个小姑娘,只怕年纪还是次要,主要是政治上成熟与否。)宁中则说出这等话,便不是政治人物,而莫大是。因此,莫大不会选择玉碎一途。

莫大其人外表猥琐,但武功精湛,机心深重,在书中绝非反面人物,但也决不是令狐冲一般的慷慨任侠,潇洒自由。这就对了,因为他是江湖中的普通人。萧峰比郭靖更真实,令狐冲比萧峰更真实,而莫大比令狐冲更真实。因为他是配角,所以可以更真实,没有主角那么多机缘奇遇,没有主角那么英俊潇洒,没有主角那么多使命责任,没有主角那么呼风唤雨的本事。作者在他的身上不须顾忌掩饰,他是怎样便怎样,自己心中是怎样便怎样。实际上,莫大与令狐冲是作者心中人物的一体两面。明着是令狐冲潇洒,笑傲江湖,但不过是理想所寄;暗着是莫大,面对现实的困境,只能全力维持局面。

于此点上,最典型的隐喻便是琴中藏剑,剑发琴音。一琴一剑走天下,本是白衣书生梦想,说起“剑胆琴心”这个词,没有几个人能与干枯瘦小、白发苍苍的莫大联系起来。作者写人物,无非在写自己,笔下即使江湖人物也个个带着书生气。金老以琴剑一体加于莫大,正是以莫大喻书生,喻自身,喻令狐冲背后那个真实的人物。莫大是作者自己,但不仅是作者本人的投射,而是象征着江湖中的普通人——社会中的书生——大众中的一员。

“凤求凰”响起时,只有令狐冲才会欢喜无尽。盈盈不让令狐冲出声,因为她知道莫大不想见他们,而她也不想见莫大。因为他们在石洞中遇险时,莫大自始至终在装死,在袖手旁观。如果说,左冷禅与林平之等人出手时,莫大权衡利弊,认为赔上自己性命也救不得冲盈二人,这还说得过去。但他们出洞被岳不群套进渔网中,莫大无论如何也不该仍不施以援手。冲盈二人不死,先是白骨发出磷火,后是仪琳背后一剑,而这只是小说家言,在现实中,他们早已死在莫大眼前。读到此处,就连我这读者都难免有虽理解终究不快之情,但反观令狐冲,甫一脱险便先想到莫大,高叫了两声,不得已离开时也想到他日要找到尸首安葬。而莫大在他窗外奏“凤求凰”时,他心中无限喜悦,始终没有半点疑惑怨恨。

这种不真实又再次反衬了莫大的真实。他是真实的普通人,他无法笑傲江湖,他时时处于两难之中。他的困境,便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困境,是我们每一个人最直观感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最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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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道人 | 《笑傲江湖》中的泰山派掌门人。正人君子,嫉恶如仇,他武功高强,性子刚烈。在嵩山因为左冷禅的设计陷害,被青海一枭偷袭,震断经脉而亡。

天门道人的困境

《笑傲江湖》是政治小说,书中人物大抵都是政治人物。政治人物地位有高有下,政治手腕有强有弱,二者却并不成正比。同样政治地位的人,政治表现却可能天差地别。比如五岳剑派掌门的政治智慧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具体说,就是天门道人和其他四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除了三战一节天门只是做龙套外,全书他主要在两个场合出场,刘正风金盆洗手前后的衡阳城和并派时的嵩山封禅台。在前者,天门威风凛凛,在后者,他一败涂地,赔上性命。

在刘府,天门的威风主要靠他掌门身份和一身武功支撑。掌门身份自不必说了。在林平之到刘府时,五岳掌门中只有天门一人到场,自然是鸡群中之鹤,众星中之月。而武功一节,便有一明一暗两处描写。天门听到仪琳说田伯光扳下了一段剑尖,当即从弟子腰间拔出长剑,也扳断了一截,又在几上一拍,将断剑头平平嵌入几面。拿一句小说中常用的话,这手功夫俊得很,仪琳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自然赞叹,“若是师伯也在,令狐大哥就不会死了”。不过,以一派掌门之尊,获得仪琳的赞叹没什么了不起,就像一个学生对校长说,您会解这道题真有本事!倒是接下来他批评余沧海不得开无聊玩笑挺长脸,余沧海对他十分忌惮,当下转过了头,只作没有听见。以余沧海同样一派宗师身份,对天门十分忌惮,比仪琳的赞美强多了。

不过,这不是天门在刘府亮相的重点。金老写人物,都是着墨不多,却刻画甚深,于主角自不待言,于配角却也尽得如此。天门在刘府亮相这一节主要是埋下他日后在封禅台丧命的伏笔。他至少暴露了三个缺点。一是虚荣,二是无谋,三是易怒。

一前文扳断剑尖一节已表,就不必细说了。田伯光扳断剑尖,您老一位堂堂五岳剑派掌门做到跟一个淫贼一样,也不见得多高明啊!无非是在漂亮小尼姑面前显摆显摆,满足一下虚荣心。

二要看和岳不群对比。劳德诺到刘府时,原书中写道,“只见上首五张太师椅并列,四张倒是空的,只有靠东一张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红脸道人……那红脸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门天门道人。”别人都没到,天门却先到了一天。凡在衙门中行走过的小章京都知道,要开个会的话,越大领导越后到,最大的领导最后到,一到会议就开始了。只有副处长这种低级别官员先到,哪有相当于副司长这等级别高的领导先到之理?以当时的交通状况,山东和陕西到衡阳都是千里迢迢,几无可能算准当天到达,要想准时到,只能提前到。天门显然对刘正风洗手前后的政治形势没做过判断,只当作一个正常的退休仪式,巴巴的一片热诚赶来。其他四个掌门,左冷禅自然不来;莫大一直在暗处;定闲看事极准极透,派了定逸去便留下余地;岳不群这一辈中只有夫妇两人,说不得自己要来,但他不管何时到,只等洗手正日子才亮相,必也在暗中观察。这一比,就看出高下了。再有,嵩山派诸人现身后,让众人与刘正风划清界限,接令者站到左首去,也是天门当先率众走过去,岳不群假惺惺劝了刘正风一通,才无奈地也站过去。天门总打头阵,他那些师弟们、徒弟们就没一个人想着拦他一下。要不就是泰山派上下都是草包,要不就是他枉为一派掌门,连个真心待他好的都没有。

三就太明显了。天门得知令狐冲与田伯光饮酒、徒弟被砍死、师弟被砍伤,听刘正风还叫令狐冲“贤侄”,不由怒道:“你还称他'贤侄’?贤,贤,贤,贤他个屁!”且不说身为一派掌门,这样是不是失身份,单说在主人家里,接主人的话说“贤他个屁”,简直有失体统。如上文所说,天门是个红脸道人。这也不是闲笔。红脸人在京剧舞台上是忠义化身,在生活中则是动不动就暴怒的代表。《东周列国志》曾列了四勇之人:血勇之人,怒则面赤;脉勇之人,怒则面青;骨勇之人,怒则面白;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荆轲这样的高手才当得上神勇,秦舞阳也只得骨勇。而红面人的血勇,只敬陪末座。简单说,易怒不是问题,问题是别轻易让人看出来。苏洵老师教导我们说: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不用泰山崩,天门色常变!

天门看着刘正风满门被屠,不知怀着什么心情回到泰山。也许那时他心中充满着正义感。一年多以后,不知他又怀着什么心情上了嵩山,也许那时他心中充满着使命感。他知道,此去嵩山是一场硬仗。但作为实力仅次于嵩山派的泰山派掌门,他才一开口,脸又因恼怒而涨得通红。真是可惜了泰山派的实力!

说到实力,就荡开一笔,且多说一句。泰山派实力本极雄厚,以玉玑子的话说“四代共有四百余众”。其他四派掌门都算第一代人物,至少书中没有提到他们还有上一辈(风清扬就不算了)。而天门却有五六位师叔。按照一般规律,既然上一辈还有五六人在,他这一辈至少也有二三十人才是,书中明确提到的就有同辈天松、天柏、天乙。如果要比较的话,五岳剑派中自以华山最弱(这也是岳不群自不量力之处,就算五岳并派了,他又如何坐得稳?),恒山第一代人物只有三定,第二代弟子中也没什么成器的。衡山可能第一代人物多些,但除了莫大与刘正风外,叫得上名字的只有一个金眼雕鲁连荣这等角色,似乎也不见得多高。

泰山本有资格仅次于嵩山。想来左冷禅也忌惮泰山派的实力,但他不忌惮天门。左冷禅是政治人物,知道面对整体实力强劲的对手以及天门这样有明显缺陷的当家人,令其自毙为上策,直取首脑为中策,对全派发动攻击只会激起同仇敌忾之心,则为下策。因此,他安排人在二十八铺和龙泉铸剑谷两次伏击恒山派,对三定赶尽杀绝;在药王庙袭击华山派,更事先派出封不平等人打先锋、试应手;直接出手灭了刘正风全家,剪除莫大羽翼。但他始终没有对泰山派直接动手,只略施小计,在封禅台上看着泰山派内乱、天门丧命。

这计策对莫大、岳不群和定闲都不灵,只对天门奏效。天门对嵩山之行还是很重视的。泰山四代共有四百余人,他也带来四代俱全的二百来人。很不幸,二百来人中倒有一百六十余人跟他作对。如书中所说,天门是泰山长门这一支,势力最大,但他带到嵩山来的骨干只有一个二弟子建除道人,可见对形势估计完全不足。

他在场的三个师叔跳出来反对他时,天门居然大出意料之外,显见他根本不知道反对者背后的阴谋。二百人中有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反对他,他竟一点不知!也许他根本想不到在本派中会有这么多人反对自己,也许他平日权威没有受到过挑战。

除了出场的三个师叔外,书中更明言,是他五六个师叔联手对他。也许泰山派第一代人都参与了。这五六个人反对天门肯定经历了一个转变过程,而非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态度。何以见得?书中提到,天门的师父当年命丧魔教一名女长老之手。如果他师父是寿终正寝,天门正常继位,没什么说的。但他师父既然暴死,他继任就应该是按法定继承顺序来的。当年他应该像令狐冲,作为掌门弟子,大家或多或少默认其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地位,但毕竟不是正常交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那五六个师叔还像今天一样联手反对他,他就很可能当不成这个掌门。

从常理上讲,既然当年几个师叔没有反对他、至少没有联手反对他,断无若干年后再重新联手反他的道理。这就好比,历代开国后总要清理老臣,一般是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但有脑子的人都明白,那些将帅们手握天下兵符时既然不反,为何马放南山、江山一统、天命有归后再做贰臣?也许还有一种可能,这几个师叔都是玉玑子这样不识大体、贪图小利的奸险小人。易反易覆小人心,当年不做不代表今天做不合逻辑。很遗憾,不是。近结尾处,众人在华山思过崖后洞观五派剑谱时,出现了一位玉钟子,显然也是天门的师叔辈人物。众人对他的评价是“极有见识”,作者称其为“老谋深算”。极有见识、老谋深算的人也与天门做对,只能有一个解释,在天门当上掌门后的若干年中,不但没有建立起革命统一战线,拉住这几个师叔,反而将他们推得更远了。这就是天门在封禅台上陷入不利处境的根本原因。

虽然不利,但与丧命还差着五万四千里。多少人在绝境下都能绝处逢生,反败为胜!又有多少人在生机尚存时生生把自己推上鬼门关呢?项羽无疑是后者的代表,匹夫之勇、妇人之仁。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话说得有水平,但千载之下,也就是个妇人这么评价项羽吧。连太史公这么敬重项羽,给他列入本纪,对他的评价也是“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杜牧说得好: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泰山上下四百余人,天门是掌门,难道日后便斗不过他那几个师叔吗?

但天门偏偏选了与项羽一样的道路,在他受制于“青海一枭”后,凭一时意气,自绝经脉也要立毙对手于当场。“天门道人身材本就十分魁梧,这时更是神威凛凛”,可惜这是他的回光反照、落日余晖了。神威凛凛能有什么用呢?

用书中原话说,天门在令狐冲心目中“威严厚重”,但在冲虚口中是“性子刚烈”。这二者差别实是极大。威严厚重可当得政治高手,而性子刚烈则不太好了。刚极则折,一味刚烈,便只顾任着性子来,顺境会更顺,逆境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能一败而翻不得身。这也看出令狐冲在政治上仍很幼稚,比方正、冲虚这等老江湖差得远了。所以,“性子刚烈”四字极为精准地注定了天门结局。

以此观之,天门既不懂政治,又不懂军事,只懂武功,在五个人中最不适合当掌门。他缺乏统御之能、识人之明、应变之智,当掌门实在是勉为其难;若当二把手则又不够柔性,以其刚烈之性难与掌门共事得好。其实,天门最适合的岗位是三把手,受命冲锋陷阵、独挡一面、落实指示,都绝对可以胜任。